魏叔玢以前也曾当面叩见过皇帝一次，但那次她又冷又怕心情激荡，在御前低头跪着，没说两句话，就晕昏过去，可说根本没看清天子面容。

所以当她冒冒失失一头撞到皇帝后背，自己弹出去跌倒后，与这位天下之主瞬间对视，竟没认出来这男子是谁，只觉得神形都肖似她心心念念须臾不忘的十四郎……或许再过二十年，李元轨就是这般模样？

眉梢眼角的细密纹理取代了少年的青涩稚气，整个人从容成熟不怒自威。他并没穿戴天子专有的楮黄袍和十三銙玉带，也是一身白麻裹头斩衰素袍，却让人定下心神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人间至尊、九州共主，海内外共奉的天可汗。

冲撞御驾乃是大罪，直接撞到皇帝身上更是……也不必细究罪名了，左近的卫士已呼喝着冲上来扭拿这没行止的宫婢。天子本人倒不怎么在意，只扫了魏叔玢一眼，便回过头去继续眺望演武场，显然也当她是个倒霉宫婢。

魏叔玢心里一急，一边抗拒着卫士拉扯，一边对皇帝叫出来：

“陛……陛下！妾魏氏有下情上陈！”

听到“妾魏氏”，天子微微一怔，又扭脸看她一眼，皱眉思索片刻，恍然：

“是了，魏玄成家女儿嘛……你们放手下去。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前一句出口，卫士们立刻奉敕松手退后。魏叔玢刚喘口气，听到后一句诏问，又愣在当地。

她怎么会在这里？怎么会一个人从天子行帐里跑出来？

这事头绪太多，即使不是在御前应对，她自己要从容讲叙清楚，也得费心先理一理思路，而如今她哪里能有理清思绪的时间……情急之下，忽然生智，冲口答：

“妾是侍奉皇后车驾过来的！”

她私藏在御床后面，偷听皇帝夫妇密语，自己也知道这罪名实在太严重，绝对不能承认。好在大帐占地甚广，她可以说自己刚才在里面离御床很远的地方……但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御帐里？这还得精心编个理由。

此外，天子在禁苑这块荒宫偏地操练攻城器械，已经说过是因为不想让她父亲等谏臣知晓，那么她最好也装作没看到之前皇帝演武。说成是跟着皇后来的，至少能编圆了这一点，解去天子之忧。不过，别的问题也跟着来了：

“你随皇后车驾一起来的？怎么刚才皇后没提及？”

他夫妻在帐中絮语，曾说到魏征父女。如果长孙皇后真的带了魏叔玢同来，她没理由不提——所以编谎话真的是件烦难细密事。魏叔玢手心已沁出汗来，绞尽脑汁信口继续胡编：

“回禀陛下，皇后不知妾在车驾队中……妾原是往立政殿去求见皇后，有要事禀报。正遇皇后起驾往此处来，主事娘子命妾随行，寻机叩见，没料想此处人多忙乱，一至阶下，就有人使唤妾入帐去为皇后铺陈行设……妾年幼无知，不懂规矩，胡里胡涂进帐，又在帐内迷了路，往远处转悠好大一阵子才绕回来。听帐外呼喝，说皇后起驾回宫，妾心里一急，没头没脑跑出来，冲犯圣驾，罪该万死……”

我编得还挺合情理的嘛，魏叔玢一面叩首谢罪，一面在心底自夸。天子听着，也笑了一声，挥手道：“算了算了。魏玄成强项傲骨，脑筋可不大活泛，生的闺女也跟老子一式一样——你自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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