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玄武门(下) 森林鹿
自己的本事,能掌控住局面,能让事态按他的预想进行……等真的把乱子挑起来,他身处其中,被烈火、鲜血、刀箭、呐喊、没头冲撞的人群包围,才明了其中的混乱疯狂危险和自己的孱弱无力。
如果给他机会重新选择,他一定有别的打算……但肯定还是不会如天子期望的那样,跑去立政殿告御状。
眼前历数他大恶罪状的人,如果换成大理寺卿孙伏伽,或侍中魏征,甚至国舅长孙无忌,他想自己都心服口服无言可对。可偏偏是二哥……九年前,带了死士从这里入宫杀兄囚父的二哥。
李元轨的目光不自觉投向南窗,窗外就是玄武门内的广场。越过对面重玄门,大哥前太子建成和四哥元吉的鲜血,至今还深浸在土壤中吧?
皇帝顺着他的眼神也往南窗外瞧过去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做兄长的咬牙一字字吐息,“你觉得自己是在学我的样,是吗?李元轨,你——有资格学我么?”
身影一晃,他离开坐榻,竟屈一膝抵在李元轨面前,伸手捏起庶弟下颔,逼得李元轨不得不直视那双黑亮如星的眼眸:
“朕年十八,就在太原与阿耶共建义军、树旗起兵、经纶天下。二十四岁虎牢一战定鼎中原,大唐谋臣猛将尽在麾下,众望所系、海内归心。六军虎贲视我如神,突厥外夷闻我领兵,逡巡不敢犯前!我功高才著,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被逼无奈之下,逆坏人伦、喋血宫门!李元轨,你于国于民有什么功绩,也敢来学我?”
皇帝是真怒了,李元轨只觉眼前这倚势凌侵自己的身体上,如有热焰向外张牙舞爪喷吐。他被捏着下巴动嘴困难,又不敢挣扎反抗,一时答不上话。
“你也就恃仗着一条,”皇帝冷笑,“仗着当年阿耶看上了你娘!知道我不乐意拿兄弟开刀,知道我要名声!还有,知道太上皇病重受不得刺激,拿定我正派兵征战,千方百计怕有国丧!”
听他言中对自己亡母颇有轻蔑,李元轨耳边嗡地一响,心头火起,猛地甩头脱开皇帝掌握,不管不顾了:
“臣什么恃仗都没有,也不敢与圣主并论!问心无愧者,唯有一条:一人做事一人当!元轨也没被逼无奈,也不必叫人文过饰非,所犯罪孽,请陛下依律惩治,有死而已!”
“啪”一声,李元轨只觉左脸一痛,整个人被横来的大力扇倒,额头眼角直撞地面。
不愧是当世最著名的神射手,手劲好大……少年亲王一时眼前天旋地转金星乱冒,耳畔轰鸣中,听到门外有人敲叩,接着似乎是程咬金的声音:
“陛下,那边吉时快到了……”
衣襟摩擦和靴声响起,皇帝起身扬长而去,重重摔上牢房木门。